保护蒙古族长调 让心灵回归自然

记者刘军、张云龙



  为了让更多人关注长调、保护长调,两年前,我国开始将长调作为代表项目向联合国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

  我国的长调艺术保护令人担忧,其中对长调传承人的关注与保护问题尤为突出。

  蒙古族长调艺术大师拉苏荣认为,蒙古长调通过演唱者的歌喉得以传承,同样的作品不同人演唱可以风格迥异,所以长调常“附着”在传承人身上。现在著名长调演唱艺人、流派代表人物有的年事已高,有的相继离世,一旦师承关系得不到延续,独特的演唱方式、方法不及时传承,必然危及长调保护与发展。

  “注重传承的同时,我们必须更加重视长调艺术遗产的动态保护,就是拓展。”致力于蒙古族美学研究的内蒙古社科院学者满都夫说。

  近些年来,歌坛劲吹“草原风”,德德玛、腾格尔、斯琴格日勒……他们的歌曲正是因为有了草原文化的滋养,深受广大歌迷喜爱。专业人士可能会分辨出其中蒙古长调的痕迹,但更多的听众表示:我们是想从中寻找回归自然的感觉。受此启示,一些人开始用商业化的手段来考虑长调艺术的传承与发展。

  音乐理论家赵宋光教授认为,面对工业文明的到来,草原文化首先要致力于意境的矜持,守护自己高洁的企慕,随即要摄取现代工业所提供的多侧面、高效率的手段与技术来弘扬这意境。在精神层面上,草原牧歌决不应让欧美作曲法取代,但完全可利用现代音乐技术手段来高扬自己的旋律。

  在锡林郭勒草原采访时,西乌珠穆沁旗文联主席巴特尔告诉记者,他制作了一些当地民歌手演唱的长调磁带,没等正式发行,很多朋友就迫不急待来要。今年,他准备再做些长调艺术的光碟……

--------------------------

  “长调歌王”哈扎布介绍,在蒙古语中,长调称“乌日图道”,意即长歌,是相对短歌而言,除指曲调悠长外,还有历史久远之意。据蒙古族长调艺术大师拉苏荣考证,长调的产生距今至少已有上千年的历史。《马可·波罗游记》载:“当两军列阵之时,种种乐器之声及歌声群起……其声颇可悦耳。弹唱久之,迄于鸣鼓之时,两军战争乃起。”可见,长调在成吉思汗时期就作为勇士们的战歌,伴随蒙古铁骑风靡欧亚大陆。

  长调的产生与蒙古族游牧生活有关,辽阔的草原,错落的蒙古包,成群的牛、马、骆驼、羊,只有悠远的长调才能表现。

  长调尤以称道的是悠扬的旋律、繁复的波折音和只可意会的内在节律。演唱长调时,常有将一个完整的乐段从低音区提到高音区,再降到低音区的完整过程,有时一支长调要用几组这样的过程,这是对演唱者底蕴的一种考验。

  内蒙古自治区艺术研究所专家段泽兴说,长调是流淌在蒙古人血液里的音乐,是民族识别的标志。不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只要是蒙古人听到长调,都会体味到其中那份独有的激动与苍凉。

  拉苏荣说,长调在蒙古族音乐文化中最有代表性,它把蒙古民族的智慧及其心灵深处的感受表现得淋漓尽致。

  专家认为,作为草原上的民歌,长调是一种历史遗存下来的口传文化,堪称蒙古音乐的“活化石”。其内容往往比较严肃,感叹自然、讴歌母爱、赞美生命、诉说爱情……绝无媚俗轻浮。

  “长调最大的魅力在于,它是离自然最近的一种音乐,或者说长调本身就是一幅美丽的自然画卷。”采访中,不少长调歌迷这样认为。我国著名音乐理论家赵宋光先生认为,长调产生于蒙古民族的祖先从游猎山林过渡到游牧草原之后,生产方式由以猎为主转到以牧为主,人对待鸟兽草木的态度由以夺为主转到以养为主,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产物。

  一位长调歌迷说,你可以不懂蒙语,却无法不为蒙古长调所动容,因为那是一种心灵对心灵的直接倾诉。一位散文家在文章中谈到听长调的感受:“闭上眼睛,一种天老地荒,苍苍茫茫的情绪袭上我心……不觉泪涌眼眶。”

--------------------------

  提起蒙古族长调,不能不提到哈扎布。他是一位无法“复制”的蒙古族“长调歌王”,是长调历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曾培养了拉苏荣、胡松华、德德玛等著名歌唱家。但现在歌王已老,很少有人挖掘和保护孕育其全身的艺术价值。

  哈扎布族姓孛儿只斤,是成吉思汗黄金氏族的一支。“哈扎布”是藏语“天的恩赐”之意,1922年,他出生于内蒙古自治区阿巴嘎旗,自幼就显露出过人的音乐天赋,12岁时,在旗里祭敖包之后的那达慕大会上,他同时得了赛马第一和歌唱第一,19岁时成了蒙古王爷的王府歌手。内蒙古自治区成立后,在乌兰夫同志亲自主持下,哈扎布参加锡林郭勒盟文工团,后调入内蒙古歌舞团,成为国家一级演员。

  哈扎布先生的代表曲目有《走马》《苍老的大雁》《圣主成吉思汗》等。作为草原传统声乐流派的杰出代表,他创造性地发展了长调演唱方法,将其升华到一个新的境界,为长调歌曲唱法走向系统化、创立独具特色的蒙古族草原声乐学派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叶圣陶早在1961年就有短诗《听蒙古族歌手哈扎布歌唱》描写了哈扎布的歌声:“他的歌韵味醇厚,像新茶,像陈酒。他的歌节奏自然,像松风,像溪流……”1996年,著名诗人席慕容拜访歌王后也饱蘸深情地写道:“他的歌声横过草原,天上的云忘了移动,地上的风忘了呼吸;毡房里火炉旁的老人忽然间想起过去的时光,草地上挤牛奶的少女忽然间忘记置身何处;所有的心,所有的灵魂都跟随着他的歌声在旷野里上下回旋飞翔,久久不肯回来……”

  乌兰夫同志称赞哈扎布为“人民的歌唱家”。上世纪90年代初,内蒙古自治区政府颁给哈扎布“歌王”头衔,而在民间、在众多长调歌迷的心目中,这顶桂冠早已非他莫属。

  记者采访了哈扎布老人。两年前,哈扎布为就医方便,从锡林浩特市达布希拉图苏木搬入市内,与抱养的女儿格日乐一家三口租房子住。记者在达布希拉图苏木长乌云的带领下,在一陋巷中找到了哈扎布的家。

  院子不大,两间房,门口有一只凶猛的猎犬。身着一件红色线衣的哈扎布正在里屋听收音机。屋里一张简易床、两个布沙发,靠窗户的柜子上摆着他的大幅照片。老人坐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头顶的墙上挂着一只鹰形的钟,对面墙上是一只精致的浮雕金鹰。

  哈扎布眼睛有点花,但是说话流利,思维清晰,对我们的拜访显得很高兴,招呼记者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经过乌云翻译记者得知,1997年,哈扎布偏瘫了17天,病好了眼睛落下毛病。现在身体还不错,每天喝两三瓶啤酒。与我们交流兴之所至,老人不时在谈话中唱上一两句长调,张口就来,令人神往。

  老人的生活很平静,偶尔有人慕名前来,但并不是拜师,而是咨询和请教。他平时也很少外出,过节高兴的时候,就会有几段悠扬的长调飘出小巷。

  眼前的生活如此安详,与他往日的声名和在长调艺术中太高的地位极不相称,反差中给人“隐居”的感觉。尽管新一代长调歌手们都从哈扎布那里汲取了营养,但是鉴于长调民歌“口传身授”的特性,哈扎布无疑仍是一座长调的“宝藏”。然而,令人十分痛心的是,“文革”期间,哈扎布精心编写的380首长调曲谱和积累了半人高的唱片被毁掉了。而多少年来很少有人请他出来办班,或者从他身上对长调进行抢救性的保护,做一些资料整理、录制等工作。直到现在,哈扎布没有出一张专辑,而他所擅长的潮尔道(长调的一种)正濒临灭绝。

--------------------------

  随着蒙古族牧民生产生活方式的改变,昔日的草原正在变成农区、城市,长调逐渐失去了其赖以存在的自然环境。另外,由于现代交通、通讯业的发展,各种文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向草原深处渗透,哺育了无数代长调歌手的草原“文化环境”正在发生变化。目前,曾一度繁荣的东土默特部、科尔沁部、蒙郭勒斤部长调已基本消失,只有极少数老人、专门研究者略知一二。

  “长调是草原上的歌、是马背上的歌。”蒙古族长调艺术大师拉苏荣说,“离开草原是找不到长调感觉的,如果只有坐在沙发上的感觉,没有骑在马背上的感觉,是体会不到长调意境的。”

  今天,“马背民族”正在走下马背,当草原文明正在向更高的农耕文明和工业文明迈进时,我们当然无法为保护遗产而要求阻断文明进程。眼看着草原文明离我们而去、长调一天天离开草原,我们必须面对这样的抉择:是继承发展长调,还是看着它逐渐消亡?

  “在内蒙古,民间演唱长调的人越来越少了,年轻人都喜欢流行音乐。如今的牧民几乎家家有电视机,相当一部分家庭拥有VCD。他们接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身边的音乐也从单一变得多元化。”内蒙古艺术研究所副所长段泽兴说,“长调的原生环境正在日益消亡,如果不及时抢救和有效保护,长调只会随着文明的演进而走向自然消亡。”

  专家们认为,尽管有大量的爱好者、有志之士自发进行长调研究、整理、理论探讨,但是对蒙古长调艺术的抢救、保护必须由政府实施,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起到效果。资料记载,过去很多蒙古王府专设歌手班,虽然是为了享乐,但为传承和发展长调艺术起到重要作用。

  新中国成立以来,政府投入专门力量保护长调,文化部门也举办了多次长调比赛和长调研讨会,一些艺术院校相继开展了长调民歌教材编写和教学实践。1992年,长调民歌作为《中国民间歌曲集成·内蒙古卷》的重要部分出版。长调保护的力度、广度自然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可是与客观要求相比仍嫌不足。

  据内蒙古艺术研究所介绍,他们甚至没有系统地盘点过长调的“底数”,给抢救保护造成很大困难;长调艺术研究的理论人才更是凤毛麟角,研究的领域和水平也与国外同类研究差距很大。作为向联合国申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长调项目筹备工作的主要单位,内蒙古艺术研究所经费紧张,他们想搜集一些基本资料,甚至连车辆、汽油都解决不了。


新华网2004年5月15日,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