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苏荣 长调要唱出草原的味道

北京青年报: 李彦春


  文化遗产是一个民族区别于其他民族的身份证。
  我们近期推出了“探访文化遗产”系列报道,不仅是为了向世人展示中国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更想通过一个个活生生的文化传人的生存故事,引发读者对“文化与生存”的一点点思考。

长调简介

  长调是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产物,游牧民族的产物,马背上的产物。

  蒙古族既骁勇善战、粗犷豪放又细腻温柔、善感多忧,其阴阳性格集中反映在长调中。长调字少腔长、高亢悠远、慢多快少,忧多乐少,歌词一般为上下两句、舒缓自由,宜于叙事,又长于抒情。歌唱者根据生活积累和对自然的感悟自由发挥,歌唱时既有章可循又信马由缰。唱腔特色,一条嗓子出两个音。长调与蒙族诗歌相同。每段歌词第一个声母相同,由此合辙押韵。

 

  《小黄马》

  小黄马的颠簸,

  颠得我无法安稳,

  小情人一片真心,

  真叫我心难平静。

  美丽的姑娘,

  我的太阳,

  你那温柔的性格,

  永远留在我的心中。

  

  《听蒙古族歌手哈扎布歌唱》

  他的歌韵味醇厚,

  像新茶,像陈酒。

  他的歌节奏自然

  像松风,像溪流。

  每个字都落在人心坎上,

  叫人默默颔首,

  高一点低一点就不成,

  快一点慢一点也不就,

  唯有他那样恰好刚够,

  才叫人心醉神移,尽情享受。

  语言不通又有什么关系,

  但听歌声就能知情会意。

  无边的草原在歌声中涌现,

  草嫩花鲜,仿佛嗅到芳春气息,

  静静的牧群这儿是,那儿也是,

  共进美餐,昂头舔舌心欢喜。

  跨马的健儿在歌声中飞跑,

  独坐的姑娘在歌声中支颌,

  健儿姑娘虽然远别离,

  你心我心情如一,

  海枯石烂毋相忘,

  誓愿在天鸟比翼,在地枝连理。

  这些永远新鲜的歌啊,

  真够你回肠荡气。

  他的歌韵味醇厚,

  像新茶,像陈酒。

  他的歌节奏自然,

  像松风,像溪流。

  莫说绕梁,简直绕心头。

  更何有我,我让歌占有。

  弦停歌歇绒幕垂,

  竟没想到为他拍手。

  叶圣陶 一九六一年九月

  2005年11月25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宣布的第三批“人类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单中,中国申报的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及中蒙联合申报的蒙古族长调名列其中。就长调缘起、民间艺人现状、民间艺术保护远景,记者采访了长调演唱家、周恩来侄女婿拉苏荣,并听他回忆尊师、长调歌王哈扎布。





■ 歌王哈扎布仅差一个月而没听到联合国公布的喜讯

  拉苏荣在家中填写《中蒙两国蒙古族长调牧歌比较研究》申请表。他边写边说:“趁着热乎劲把这事办成”。申遗成功敦促拉苏荣欲到蒙古国一探长调,以满足知彼夙愿。热乎劲中,拉苏荣兴奋伴着遗憾———他的尊师,一代歌王哈扎布仅差一个月而没听到联合国公布的喜讯。

  今年7月,拉苏荣赴锡林郭勒看望病中的哈扎布。临行,哈扎布拿出一个蓝色打火机把玩,突然,他点着火,示意拉苏荣取火。拉苏荣忙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您点烟呢。”哈扎布不语,眼神执著,火在燃烧。拉苏荣片刻醒悟,遂屈身从命。哈扎布关上有着寿星老图案,造型如鼻烟壶的打火机,将它搁放拉苏荣手心。那一刻,拉苏荣顿悟“老师是让我接上火,长调艺术的火,薪火相传。”但师徒都没点破。当日,拉苏荣在打火机上贴一白纸,上书“2005年7月22日上午10点”。


  拉苏荣说蒙古人视火为文明为希望。蒙古族从古至今祭拜火神。

  2005年10月27日,哈扎布83年的生命之火熄灭。31日,拉苏荣在哈扎布遗体前行跪拜礼。他泣不成声:“老师不仅是歌唱家,更是一位歌神。”长调歌后宝音德力格尔遗憾哈扎布的去世“是草原的损失,世界的损失”。如何看待死亡,哈扎布曾以他唱过的民歌回应台湾诗人席慕容。1996年6月4日,席慕容拜访歌王。酒席上,席慕容劝73岁的哈扎布少喝酒,注意健康。哈扎布脱口即出“面对死亡,我并不惧怕。此刻,我的心情就像那佩戴着银鞍子的骏马,兴高采烈地往前走着啊!”

  哈扎布在长调上的地位,前国家副主席乌兰夫尊称他“人民的歌唱家”。1995年,内蒙古自治区授他“歌王”。内蒙古百姓封他“歌神”。歌唱家、歌王、歌神的魅力,有诗人以诗赞美———“他苍凉悠远的歌声!飘过草原!云忘记移动!风停止呼吸!鸟儿羞于啾鸣!女人住手挤奶!男人收拢马缰!老人想起往日时光!少女心神荡漾!所有的心!随他歌声在旷野里回旋飞翔……”

  哈扎布一生多难,一生传奇。1922年,哈扎布生于长调的摇篮锡林郭勒盟。藏语名字哈扎布汉译为“天赐”。他父亲擅三弦,母亲好吟唱。12岁那年,哈扎布在那达慕大会上获赛马第一、唱歌第一。19岁成旗王爷歌手。他最具传奇的事———两次死里逃生,一次因歌获救,一次因歌获罪。

  1947年夏,哈扎布被乱兵当人质掳掠并企图杀害。刑前,乱兵将哈扎布捆绑树上喂蚊子。哈扎布于是放歌,他以歌驱蚊,以歌壮胆,以歌洗冤。听者无不落泪,并向乱兵首领求情“饶他一命,让他每晚给我们唱歌。”哈扎布遂因歌获救。“文革”中,哈扎布因被诬为“乌兰夫的黑爪牙”而因歌获罪。10年牢狱之灾,不能承受之冤的哈扎布欲以死洗冤。一天,他得到一字条“千万不要自杀,形势可能有所改变,无论如何再忍一忍吧。”哈扎布生前憾事之一,不知字条何人所写。该字条及歌词“牙齿掉了咽到肚里,胳膊断了藏在袖里”支撑哈扎布忍常人所不能忍,直至重见阳光。

■ 歌王哈扎布坎坷的经历使他的歌声成为经典

  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十年禁声,经历过人间炼狱及对炼狱的彻悟,许是哈扎布歌声成为经典的背景。

  哈扎布不会说汉语,不会唱汉语歌曲,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内蒙古歌舞团国家一级演员首将长调搬上舞台并推向世界。哈扎布一生演唱过100余首长调民歌。代表作《走马》、《小黄马》、《老雁》、《四季》、《圣主成吉思汗》、《赞歌》、《小黑马》、《有这么一个好姑娘》等。长调研究者称“长调艺术是气息的艺术”。哈扎布在长调上的至尊地位在于他以足够的底气,恰到好处的气息使长调达到一般歌唱者难以企及的高度。经典的《小黄马》的高音区处理,至今无人比肩。每首歌曲,哈扎布有三种唱法,根据听众喜好敲定其中一种,此种唱法必接近哈扎布心中顶峰。逢学生讨教歌唱技巧,哈扎布的回答是“无论在哪里演唱,只要头脑中有草原、毡包、马牛羊,那么节奏、曲调、色彩、技巧就都有了草原的味道。”他有时以歌作答“白云是什么,白云是蓝天的浪漫,百灵是什么,百灵是草原的浪漫,长调是什么,长调是心灵的浪漫。”

  业内论哈扎布演唱“溶化在血液中的原汁原味。”拉苏荣认为尊师所拥有的美誉与他传奇多舛的人生互为因果。此说与高尔基论民歌的观点一致:“一首动人的民歌等同一本厚厚的书。”

  晚年哈扎布唱的最多的一首歌是《老雁》。他借歌抒怀“退休后的老雁要回家乡带徒弟喽。”这是哈扎布夙愿亦是半世纪前周恩来的嘱托“你不但自己要唱得好,还要多培养新人啊。”

  1990年,哈扎布在家乡办了长调训练班。哈扎布带过的学生中,他视有“天智”(蒙文之意)之名的拉苏荣为“群雁中的头雁。”乌兰夫称拉苏荣“小哈扎布”。

■ 哈扎布:别人都骂我,你却偷偷学我

  拉苏荣12岁进内蒙古艺术学校,先后师从三位长调大师昭那斯图、宝音德力格尔、哈扎布。1965年,拉苏荣随中央慰问团赴新疆演出。其间,18岁的拉苏荣以一曲《乌珠穆沁团尾马》初露头角。台下的乌兰夫兴奋“小哈扎布培养出来了。”此前,拉苏荣并未拜师哈扎布。乌兰夫之言引出拉苏荣拜师之愿,哈扎布不置可否。随后,“文革”开始。一日,拉苏荣亲见哈扎布被带走,他房内唱片如秋风落叶,满地滚动,被人乱踩,拉苏荣冒险偷出唱片。10年间,他拜唱片为师。学艺时,门窗闭锁。待哈扎布重获新生,拉苏荣再提迟到10年的拜师夙愿,哈扎布仍不置可否。拉苏荣于是一展歌喉,都是唱片里的歌。哈扎布含泪点头“别人都骂我,你却偷偷学我……”拉苏荣遂成哈扎布复出后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哈扎布收徒原则:“用嗓子学唱的不收,用心学的收。”该原则,他用自己独特的观察法、考验法决定收与弃。

  幸得三位大师真传,唱长调46年,拉苏荣与俄罗斯杜古尔达希耶夫、蒙古江格德荣获亚洲蒙古族三大男高音美誉。伴长调46年,拉苏荣在专著《论蒙古族长调牧歌》、《蒙古族民歌演唱原理》中论及长调———汉族歌曲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长调则是人与自然的交流。因为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听众稀少,所以,寂寞的牧民在马背上抒情,所以长调是唱给大自然的赞歌,是对大自然的膜拜———草原、森林、牧群、河流、峡谷、雄鹰、太阳、月亮、星星……长调是与苍天对话,大地絮语。长调节奏是马蹄声、哞咩声、风声雨声树梢声。长调抒情的至高境界———天籁与心籁浑然一体。长调因地域不同而有永恒的主题———藏族长调歌唱雪山,蒙族长调歌唱草原。

  1986年春节前,拉苏荣随内蒙古歌舞团进京演出。台下,乌兰夫询问“小哈扎布来了没有?”拉苏荣闻讯即至,乌兰夫疑惑“你的老师怎么没来?”“他在锡盟有事过不来。”“身体怎么样?”“还好”,乌兰夫点头,话中有话“哈扎布的生平与经验应该写成书啊。”拉苏荣领悟乌兰夫之意———传承,做文本传承。以文本传承改写长调口传心授的历史。稍后,他又在话中之话中咀嚼出“舍我其谁,时不我待。”

  拉苏荣动笔前,遍寻长调资料,“几乎为零”的遗憾让他伤感“长调演唱的寂寞,长调研究的清冷,长调家底的薄弱。”于是,责任责令他“写下去,再难也要写下去”,否则遗憾之上再添遗憾。写作中,一件憾事发生,启蒙恩师昭那斯图突然去世(1988年)。此事促拉苏荣萌生“不仅为哈扎布作传,还要为昭那斯图、宝音德力格尔作传。”1993年至2001年,《哈扎布传》、《宝音德力格尔传》、《我的老师昭那斯图》皆以蒙文出版。三位长调大师传记填补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空白。《哈扎布传》使更多人认识其国宝级价值。

  如今三位大师中的两位去世,宝音德力格尔也年过古稀。2005年,昭那斯图故乡西乌珠穆沁,政府为大师铜像揭幕,拉苏荣与宝音德力格尔前往。恩师昭那斯图不仅教会拉苏荣唱歌,还有做人,做宽容仁厚有胸怀的人。给恩师作传时,一个细节令拉苏荣加深理解蒙族之纯风厚德,其德性在民歌中体现淋漓。“文革”中,昭那斯图被一位衣袖中暗藏扳子的学生打掉牙齿。“文革”结束后,拉苏荣奉命替恩师控诉所经遭遇。恩师有意将这段隐去了,其解释是:“算了吧,说出来,他就完了,不就是牙没了,命还在嘛。”

  西乌珠穆沁领导送给拉苏荣一匹白骏马,宝音德力格尔以蒙古民族独特的含蓄表达,将缰绳递到拉苏荣手中。那一刻,拉苏荣联想到哈扎布的打火机。





■复合型培养才能保证长调长命

  就长调传承,拉苏荣认为单一传承难达传承目的。如他唱长调,一首,听众尚能接受,两首则失去耐心。于是,他便唱听众喜闻乐听的。拉苏荣由亲身经历得出,“复合型培养才能保证长调长命。”所以,拉苏荣设计了长调传授者与学习者的理想模式———以通俗养长调,如此,长调长久,后继有人。拉苏荣即以复合型模式培养学生。蒙古人向有三宝:草原、骏马、长调。前两宝是自然之宝,后一宝是人类之宝。拉苏荣意识:“只有理性的、实事求是的保护才能保住世界遗产。”

  就长调原生环境,据拉苏荣了解,年轻人大多喜欢流行音乐,会唱长调的人越来越少。会唱者,又多为模仿多为形似。原汁原味掺水,原因之一是生产方式的改变。今天,一些草原正被耕地蚕食或被田字格、铁丝网条块分割。由此,马背民族随之走下马背,马背上的歌亦自然终止。当草原文明向农耕文明、工业文明迈进时,长调赖以生存的宽广沃土正日遭萎缩。

  生产方式的变更直接影响了生活方式。生长在转型期的一代人,他们的生活方式颠覆了传统,他们是生在草原上的城市人。如他们陌生于用泥巴盘灶火、用牛粪生火,不熟悉煮奶茶的细节、端茶的礼节。

  原因之二,社会形态的变化使母语音乐从单一走向多元。转型期的一代人,因没及时或极少接受母语音乐熏陶,自然对母语音乐产生疏离感。其结果,长调的民间接力棒在第三代呈现被动消极和生分。如忧伤绵长深情隽永的长调被欢快的声音及鼓点取代。“唱的仅仅是一幅空的风景画”拉苏荣说,“没有风景画里的故事。唱马背之歌的人如果头脑中出现的是城市是开发区,他不会有马背上的感觉,有的只是坐在沙发上的感觉,更谈不上唱出哈扎布追求的草原的味道及再现哈扎布那样的大师。”

■拉苏荣:只要想学,我就毫无保留地教

  拉苏荣妻子,周恩来侄女周秉建以己体验诠释风景画及风景画里的故事之别。1994年,她调回北京。临行,她以一曲《诺恩吉雅》告别生活了20年的草原———“老哈河的岸上,脱了缰的野马奔前方,性情温柔的诺恩吉雅,出嫁到遥远的地方……”曲未终,周秉建已泣不成“调”。1968年至1989年,生活在蒙族圈子里的周秉建基本绝声汉语。此时以歌告别,她脑中过电影般,20年岁月一幕幕鲜活登场,有声有色……“别说10年前一开口就出现场景、故事,就是现在唱,痕迹也不浅。”周秉建之诠释论证了哈扎布所言“当脑中出现……就有了草原的味道。”而现在的歌手呢,生活经历给他们的就是,只能是空的风景画。拉苏荣深知“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先天不足。”拉苏荣教过的学生中,他承认其底子薄,悟性差、不求甚解。拉苏荣无奈:“我能补后天遗憾,补不了先天缺失。”直面长调传承,58岁面临退休的拉苏荣,其紧迫感日甚一日,他放话“只要想学,我毫无保留地教。”

  匈牙利音乐教育家柯达伊请音乐教师记住“音乐教育是通向民族最短的道路。”然而,在中国少数民族地区,这条路因母语音乐教育的弱化而使路途人为延伸、杂草丛生。如曾经妇孺皆唱的东土默特部落、科尔沁部落、蒙郭勒津部落长调基本消失,只有极少数艺人略知一二。这些“活化石”大多年事已高,人亡艺绝已成宿命。失传在哈扎布家族中亦有记录。哈扎布外孙汗德力黑不会长调。

  一个决定长调寿命长短的关键环节,拉苏荣强调“领导是否重视”。现实是,蒙族干部中,懂长调、会唱长调者有限。尽管申遗成功,但他们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价值的认识程度、保护程度,人称“有待时间证明。”拉苏荣着急“不能坐等”,而要速速改写宿命。改写的还有那达慕大会内容。十几年来,那达慕上的骑马、摔跤、射箭挤走了传统的长调。不觉中,草原三宝渐为二宝。“长调在这一代成绝响”,不少人担心传承链条那似断非断的悲剧走势。

  就民族音乐专业教育,现状被柯达伊言中“我们先造了塔尖,然后看到大厦摇摇晃晃,我们再造墙,再造地下室。音乐教育就是这样。重视专业,轻视普及。实际上,音乐教育的任务不仅要培养音乐的生产者,还要培养音乐的消费者。”现状是顾此(生产者)失彼(消费者)。

  “总之”,拉苏荣乐观“申遗成功给了长调复兴的机遇。”机遇面前,拉苏荣期待着哈扎布一样的期待“用心学唱的人接过传承接力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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