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歌王哈扎布仅差一个月而没听到联合国公布的喜讯
拉苏荣在家中填写《中蒙两国蒙古族长调牧歌比较研究》申请表。他边写边说:“趁着热乎劲把这事办成”。申遗成功敦促拉苏荣欲到蒙古国一探长调,以满足知彼夙愿。热乎劲中,拉苏荣兴奋伴着遗憾———他的尊师,一代歌王哈扎布仅差一个月而没听到联合国公布的喜讯。
今年7月,拉苏荣赴锡林郭勒看望病中的哈扎布。临行,哈扎布拿出一个蓝色打火机把玩,突然,他点着火,示意拉苏荣取火。拉苏荣忙摆手“不行不行,哪能让您点烟呢。”哈扎布不语,眼神执著,火在燃烧。拉苏荣片刻醒悟,遂屈身从命。哈扎布关上有着寿星老图案,造型如鼻烟壶的打火机,将它搁放拉苏荣手心。那一刻,拉苏荣顿悟“老师是让我接上火,长调艺术的火,薪火相传。”但师徒都没点破。当日,拉苏荣在打火机上贴一白纸,上书“2005年7月22日上午10点”。
拉苏荣说蒙古人视火为文明为希望。蒙古族从古至今祭拜火神。
2005年10月27日,哈扎布83年的生命之火熄灭。31日,拉苏荣在哈扎布遗体前行跪拜礼。他泣不成声:“老师不仅是歌唱家,更是一位歌神。”长调歌后宝音德力格尔遗憾哈扎布的去世“是草原的损失,世界的损失”。如何看待死亡,哈扎布曾以他唱过的民歌回应台湾诗人席慕容。1996年6月4日,席慕容拜访歌王。酒席上,席慕容劝73岁的哈扎布少喝酒,注意健康。哈扎布脱口即出“面对死亡,我并不惧怕。此刻,我的心情就像那佩戴着银鞍子的骏马,兴高采烈地往前走着啊!”
哈扎布在长调上的地位,前国家副主席乌兰夫尊称他“人民的歌唱家”。1995年,内蒙古自治区授他“歌王”。内蒙古百姓封他“歌神”。歌唱家、歌王、歌神的魅力,有诗人以诗赞美———“他苍凉悠远的歌声!飘过草原!云忘记移动!风停止呼吸!鸟儿羞于啾鸣!女人住手挤奶!男人收拢马缰!老人想起往日时光!少女心神荡漾!所有的心!随他歌声在旷野里回旋飞翔……”
哈扎布一生多难,一生传奇。1922年,哈扎布生于长调的摇篮锡林郭勒盟。藏语名字哈扎布汉译为“天赐”。他父亲擅三弦,母亲好吟唱。12岁那年,哈扎布在那达慕大会上获赛马第一、唱歌第一。19岁成旗王爷歌手。他最具传奇的事———两次死里逃生,一次因歌获救,一次因歌获罪。
1947年夏,哈扎布被乱兵当人质掳掠并企图杀害。刑前,乱兵将哈扎布捆绑树上喂蚊子。哈扎布于是放歌,他以歌驱蚊,以歌壮胆,以歌洗冤。听者无不落泪,并向乱兵首领求情“饶他一命,让他每晚给我们唱歌。”哈扎布遂因歌获救。“文革”中,哈扎布因被诬为“乌兰夫的黑爪牙”而因歌获罪。10年牢狱之灾,不能承受之冤的哈扎布欲以死洗冤。一天,他得到一字条“千万不要自杀,形势可能有所改变,无论如何再忍一忍吧。”哈扎布生前憾事之一,不知字条何人所写。该字条及歌词“牙齿掉了咽到肚里,胳膊断了藏在袖里”支撑哈扎布忍常人所不能忍,直至重见阳光。
■ 歌王哈扎布坎坷的经历使他的歌声成为经典
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十年禁声,经历过人间炼狱及对炼狱的彻悟,许是哈扎布歌声成为经典的背景。
哈扎布不会说汉语,不会唱汉语歌曲,但这并不影响他作为内蒙古歌舞团国家一级演员首将长调搬上舞台并推向世界。哈扎布一生演唱过100余首长调民歌。代表作《走马》、《小黄马》、《老雁》、《四季》、《圣主成吉思汗》、《赞歌》、《小黑马》、《有这么一个好姑娘》等。长调研究者称“长调艺术是气息的艺术”。哈扎布在长调上的至尊地位在于他以足够的底气,恰到好处的气息使长调达到一般歌唱者难以企及的高度。经典的《小黄马》的高音区处理,至今无人比肩。每首歌曲,哈扎布有三种唱法,根据听众喜好敲定其中一种,此种唱法必接近哈扎布心中顶峰。逢学生讨教歌唱技巧,哈扎布的回答是“无论在哪里演唱,只要头脑中有草原、毡包、马牛羊,那么节奏、曲调、色彩、技巧就都有了草原的味道。”他有时以歌作答“白云是什么,白云是蓝天的浪漫,百灵是什么,百灵是草原的浪漫,长调是什么,长调是心灵的浪漫。”
业内论哈扎布演唱“溶化在血液中的原汁原味。”拉苏荣认为尊师所拥有的美誉与他传奇多舛的人生互为因果。此说与高尔基论民歌的观点一致:“一首动人的民歌等同一本厚厚的书。”
晚年哈扎布唱的最多的一首歌是《老雁》。他借歌抒怀“退休后的老雁要回家乡带徒弟喽。”这是哈扎布夙愿亦是半世纪前周恩来的嘱托“你不但自己要唱得好,还要多培养新人啊。”
1990年,哈扎布在家乡办了长调训练班。哈扎布带过的学生中,他视有“天智”(蒙文之意)之名的拉苏荣为“群雁中的头雁。”乌兰夫称拉苏荣“小哈扎布”。
■ 哈扎布:别人都骂我,你却偷偷学我
拉苏荣12岁进内蒙古艺术学校,先后师从三位长调大师昭那斯图、宝音德力格尔、哈扎布。1965年,拉苏荣随中央慰问团赴新疆演出。其间,18岁的拉苏荣以一曲《乌珠穆沁团尾马》初露头角。台下的乌兰夫兴奋“小哈扎布培养出来了。”此前,拉苏荣并未拜师哈扎布。乌兰夫之言引出拉苏荣拜师之愿,哈扎布不置可否。随后,“文革”开始。一日,拉苏荣亲见哈扎布被带走,他房内唱片如秋风落叶,满地滚动,被人乱踩,拉苏荣冒险偷出唱片。10年间,他拜唱片为师。学艺时,门窗闭锁。待哈扎布重获新生,拉苏荣再提迟到10年的拜师夙愿,哈扎布仍不置可否。拉苏荣于是一展歌喉,都是唱片里的歌。哈扎布含泪点头“别人都骂我,你却偷偷学我……”拉苏荣遂成哈扎布复出后收下的第一个弟子。
哈扎布收徒原则:“用嗓子学唱的不收,用心学的收。”该原则,他用自己独特的观察法、考验法决定收与弃。
幸得三位大师真传,唱长调46年,拉苏荣与俄罗斯杜古尔达希耶夫、蒙古江格德荣获亚洲蒙古族三大男高音美誉。伴长调46年,拉苏荣在专著《论蒙古族长调牧歌》、《蒙古族民歌演唱原理》中论及长调———汉族歌曲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长调则是人与自然的交流。因为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听众稀少,所以,寂寞的牧民在马背上抒情,所以长调是唱给大自然的赞歌,是对大自然的膜拜———草原、森林、牧群、河流、峡谷、雄鹰、太阳、月亮、星星……长调是与苍天对话,大地絮语。长调节奏是马蹄声、哞咩声、风声雨声树梢声。长调抒情的至高境界———天籁与心籁浑然一体。长调因地域不同而有永恒的主题———藏族长调歌唱雪山,蒙族长调歌唱草原。
1986年春节前,拉苏荣随内蒙古歌舞团进京演出。台下,乌兰夫询问“小哈扎布来了没有?”拉苏荣闻讯即至,乌兰夫疑惑“你的老师怎么没来?”“他在锡盟有事过不来。”“身体怎么样?”“还好”,乌兰夫点头,话中有话“哈扎布的生平与经验应该写成书啊。”拉苏荣领悟乌兰夫之意———传承,做文本传承。以文本传承改写长调口传心授的历史。稍后,他又在话中之话中咀嚼出“舍我其谁,时不我待。”
拉苏荣动笔前,遍寻长调资料,“几乎为零”的遗憾让他伤感“长调演唱的寂寞,长调研究的清冷,长调家底的薄弱。”于是,责任责令他“写下去,再难也要写下去”,否则遗憾之上再添遗憾。写作中,一件憾事发生,启蒙恩师昭那斯图突然去世(1988年)。此事促拉苏荣萌生“不仅为哈扎布作传,还要为昭那斯图、宝音德力格尔作传。”1993年至2001年,《哈扎布传》、《宝音德力格尔传》、《我的老师昭那斯图》皆以蒙文出版。三位长调大师传记填补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空白。《哈扎布传》使更多人认识其国宝级价值。
如今三位大师中的两位去世,宝音德力格尔也年过古稀。2005年,昭那斯图故乡西乌珠穆沁,政府为大师铜像揭幕,拉苏荣与宝音德力格尔前往。恩师昭那斯图不仅教会拉苏荣唱歌,还有做人,做宽容仁厚有胸怀的人。给恩师作传时,一个细节令拉苏荣加深理解蒙族之纯风厚德,其德性在民歌中体现淋漓。“文革”中,昭那斯图被一位衣袖中暗藏扳子的学生打掉牙齿。“文革”结束后,拉苏荣奉命替恩师控诉所经遭遇。恩师有意将这段隐去了,其解释是:“算了吧,说出来,他就完了,不就是牙没了,命还在嘛。”
西乌珠穆沁领导送给拉苏荣一匹白骏马,宝音德力格尔以蒙古民族独特的含蓄表达,将缰绳递到拉苏荣手中。那一刻,拉苏荣联想到哈扎布的打火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