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哈扎布的长篇采访手记
内蒙古电视台记者 张阿泉

(上)

他的歌大多与马有关

  哈扎布一九二二年生于内蒙古锡林郭勒草原阿巴罕纳尔旗,是草根社会的一根草。七八岁以后,哈扎布开始唱歌、读私塾,十五岁到阿巴罕纳尔旗衙门学校读书,并到小型婚礼、庆典上唱,给王爷唱,成了远近闻名的歌手。十九岁后,在草原放牧。后来,他出来闯荡生活,当过兽医、代理苏木长、小学教师等等,但始终离不开唱歌。

  他的歌大多与马有关,都是在马背上唱出来的,他唱得最好的一首经典长调就叫《走马》。从开始接触长调的那一天起,他就把整个生命融化在了歌声里,他的歌就是他的命。

  在哈扎布传奇的经历里,有一个故事特别著名,说的是中国民主改革时期,民主政权刚刚建立,他因为年轻、有文化,表现又好,是人民政府培养的积极分子。当时,正遇上布里亚特叛匪进行叛乱,一夜之间把八路军的马全赶走了,八路军就没了交通工具。这时候,布里亚特叛匪连窝端,把阿巴罕纳尔旗里所有的人都带上一起往东走,哈扎布也在其间。这时候,布里亚特叛匪怀疑哈扎布是共产党的奸细,就把他抓起来捆绑在树上,要杀他。在杀头的前一天夜里,他想杀就杀吧,就绝望地唱了一个晚上的歌,歌声感天动地。第二天,要行刑了,当时已经挖了坑,把他推到了坑边,枪都对在他的脖子上了,布里亚特叛匪的一个叫高日汗的头目忽然说,这个人歌唱得太好了,不能杀,要留着。就这样,哈扎布活了下来,直到被解救。哈扎布自己说,不明白当时为什么要唱歌,突然就想唱了,不曾想歌声竟然救了他的命。

  
他的蒙古长调经过自己内心的处理

  在新中国建国初期,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乌兰夫主席做了一件事,就是把一些最优秀的民间艺人直接请到专业文艺团体去演出,作演员,哈扎布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选拔出来的。一九五二年,他成了锡林郭勒盟文工团的演员,第二年又调到了内蒙古歌舞团。一九五八年,他加入了共产党。不少唱歌的老前辈都是这样出来的,现在锡林郭勒盟西乌旗还有一个老太太莫德格,当时也是唱蒙古长调的,一九四九年就进了内蒙古歌舞团,退出歌坛后回乡当牧民了,近年还出了一盘CD《绿缎子》。乌老的这个决策非常好,把民间艺术留下了,现在就没有这样的艺人了。他们的味道是生活的味道,不像现在的歌声是练声房里的味道。

  哈扎布自幼生长在牧区,基本上不会说汉话,他只会用母语蒙古语唱歌。他唱的歌,就是随心所欲,瞎给你唱,不按照专业要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刚到内蒙古歌舞团时,人们对他的唱法不习惯,常说“你唱的是啥?到底会不会唱?不会唱就一边呆着去!”哈扎布只好委屈自己,跟着音乐瞎唱,后来还是不习惯,所以就不愿意呆在合唱团,最后成了一名独唱演员,不想一唱天下知,成为一代伟大的蒙古长调歌王。

  他没有进过什么艺术学校或音乐学院声乐系,为什么能把长调唱得那么淋漓尽致?他自己总结,大概有两个原因:一是他的老师特木丁、斯日古楞梅林都是了不起的长调歌手,全身心地教他唱歌;一是他在学习上要比上学的人还要用功,心里头特别愿意学。他早年不断从草原老艺人那里学习演唱方法,学到的东西比现在上学学的东西要珍贵许多。现在的人演唱水平提高了,而过去那些老前辈们,牧民也好,歌手也好,那些人没有什么专业水平,但唱得特别真挚。哈扎布说:“我如果上学,也许学不到这些歌声的民歌味道,还有内心。那些唱歌的人,从生活上就能看出他们的内心,每一首歌的歌声里都包含着他们的生活。他们传授给我的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具体技巧,纯粹是如何从内心里面去处理。我后来唱的那些长调歌曲,都是我自己经过内心处理的。”

  
“内心学”与“教学”的不同

  蒙古长调的确是马背上的歌声,不是舞台上的歌声。哈扎布的大弟子拉苏荣有一个观点,说长调最初没有观众,是牧民唱给大自然的,他高兴了,他自己没事,寂寞,就想唱一嗓子。放羊啊,唱歌啊,喊啊,唱给草原、天空、河水、牛羊,所以它非常辽阔。

  哈扎布从民间歌手逐步成长为最负盛名的长调民歌大师,为什么别人学不到他的这些歌声呢?就因为它是生活中学的东西,他是自己提炼完以后真正有感情的东西。

  哈扎布曾说,“内心学”与“教学”不一样,“内心学”就是学它真正的东西、它的原汁原味,时间长了,自己就把原味与现实体验结合起来,这就成了很大很强烈的歌曲;你学到大学也好、博士也好,你现在主要就是要名字要头衔,虽然现在的社会重视,你仍然多数是拿文字、拿资料学的东西,是平面的东西,永远比不上民间学得到位;如果没有书本,十年二十年后,你也许就忘了,人家问你那时候那个东西是怎么弄得?你也许就不懂了,而我就不是,过了五十年六十年还记在心里。

  作为从民间走进剧场的歌唱家,哈扎布第一次把古老的长调搬上了正规舞台,并把它唱响到世界上去。他还与内蒙古的音乐家杜兆植一起,深入到草原牧区,搜集整理了三百多首濒临失传的优美民歌。

  
当清洁工、拉幕布的大歌唱家

  正在他稳步向长调歌唱的顶峰攀登的时候,“文革”来了。从一九六六年以后,哈扎布被打成特务、叛徒、民族分裂分子和乌兰夫的黑爪牙,抓起来批斗、隔离,整整被折磨了十年,受尽侮辱,歌声黯哑。
  “文革”期间,他与杜兆植一起搜集的三百多首民歌的谱子被造反派一把火全烧掉了,还罚他去厕所当清洁工,演出的时候不上台不唱歌,而是拉幕布,后来还开除了他的党籍。拉苏荣他们演出时,有人就问他,你们那个拉幕的人咋挣钱那么多?那时候哈扎布月工资一百七十元,相当高了。拉苏荣他们一批高级演员,月工资才七八十块钱。拉苏荣就说,那是我们的老师啊!人家又说,那他怎么不唱歌而要拉幕呢?这么大的老师给你们拉幕,你们在台上唱歌多幸福!

  哈扎布自己回忆说:“我是歌手,造反派不让我唱,让我作清洁工,我很反感。歌手我不当了,我也不在你们这大城市过了。家乡有我父母留下的家产,我要回家乡,给父老乡亲们唱我的歌,跟他们一起过日子。”

  十年“文革”,给哈扎布带来的不仅是身心的伤害,更是艺术的蹉跎。对于歌唱家哈扎布来说,他一生追求的艺术高峰被永远地隔绝在了生命之外。

  
淡出歌坛,回归草原

  哈扎布经历过两次不幸的婚姻,第三任妻子赫日乐是家乡跃进苏木一个牧民家的女儿。夫妻很恩爱,没有生育,抱养了一个女儿乌云格日乐,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文革”前,母女曾在呼和浩特生活过几年。“文革”爆发后的一九六九年,母女俩被迫离开哈扎布,回到家乡跃进苏木,受尽欺辱颠沛,以打工寄宿为生。

  一九七二年秋天,哈扎布也回到家乡与亲人团聚。当时他可以出来工作了,但党籍还没有恢复,没恢复党籍他就不演出,他说:“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你现在不给我共产党员的恢复,我就不演出。”所以挺自在地回来了,回来在跃进苏木挺开心的,还与那些牧民们一块儿唱啊、跳啊的。回乡后,他不再想“文革”以前闹的那些东西了,不信任也不干了,伤心了。在牧区,牧民们也不看他是个反革命呀,什么都不管,只把他当成一个歌唱家,所以他感觉回到家乡真好。

  哈扎布很年轻的时候就性格乐天,没有烦心事,没有愁的一天,即使没钱也不愁。在困难的环境里,也觉得挺好。他愿意在牧区,和群众混在一起,常说:“这多好啊,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啥?”他不喜欢那种自以为是、特别正经的人,谁跟他开玩笑,他就把谁当朋友对待。他对开玩笑好像特别有兴趣,特别兴奋,仿佛一下子就打开了心灵之门。

  晚年偏居锡林浩特跃进苏木老家时,他不愿意孤独地在屋里坐着,不管什么人什么时候来了,他都高兴,一开玩笑就更高兴。

  
唱歌的人有绿缎子一样柔软的心肠

  哈扎布心里面很辽阔,遇到急事、难事,一点儿都不着急,从来都想得很开。成了大歌唱家以后,也没有半点架子,从来没有看不起别人的时候,不管是小孩、大人,不管是牧民、羊倌,什么样的人都行,他都喜欢,能够平等地对待。比如晚上有人过来找他喝酒,顺口说:“哎,老头儿,给我唱一首歌听听。”他一点都不拿捏,马上就给他唱歌,唱完了再跟他喝酒。哈扎布不看人家穷呀、阔呀,没有这个概念,他就是有这么一个习惯,而且保持得特别好,一生都没有改变。即使是那些当官的来了,也还是这个秉性,该开玩笑就开玩笑,该吃就吃,有啥就一起吃啥,溜须拍马这一套全然不懂。他也常跟身边的亲人说,你别管什么人,熟人也好,陌生人也好,达官贵人也好,牧人也好,孩子也好,都一样,要一视同仁。
  哈扎布原来是情绪稳定的人,不是特别容易激动。从二○○○年开始,变得好激动了,

  说着说着话就会哭起来,哽咽着,表情痛苦却流不出眼泪,大概是时常想起了遥远艰难的往事。他给他的女儿乌云格日乐讲过,说唱歌的人老了以后会很容易激动,无法控制,因为唱歌把他的心肠唱软了。有一个蒙古族歌唱家朝鲁也是这样,老哭,说几句话就哭了。哈扎布说自己跟老朝鲁一样,独自坐在黑暗里会哭,听着收音机播送自己年轻时唱的歌也会哭,这不奇怪,这是唱歌人的性格。

  他爱听收音机,听了特别有感觉。晚境二十多年隐居牧区的岁月,一台老式黑色半导体收音机陪伴他度过了不知多少风声呼啸的毡房晨昏。


(下)

从呼和浩特到跃进苏木

  一九七二年,哈扎布回家乡休养,回来后把老伴和女儿也从牧区接到了呼和浩特,并送女儿到蒙校上学,一家人团聚,过起了城市生活。但乌云格日乐的阿妈在城市里不习惯,呆不了多久就思念牧区,想回去。

  到一九七八年,乌云格日乐读初二的时候,辛苦劳作的妈妈就病了,挺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草原上的人最容易得的一种病,她就不能动了。得了那种病以后,她一直坚持要回到牧区,她说“我在这儿不行啊,回去吧!”正好那一年赶上国家落实政策,乌云格日乐就填了一张表,参加了工作。

  哈扎布说,好歹我也是个歌唱家,我的孩子也要学个歌,安排到歌舞团吧。就去了内蒙古歌舞团。但她见过阿爸因为唱歌受苦,心里觉得学歌没用,一点都不喜欢。上班以后,她唱歌不会,跳舞也不会,学乐器也没学,阿爸就让她跟弟子拉苏荣学唱歌。乌云格日乐到内蒙古乌兰牧旗的拉苏荣家学唱歌,发现他家里有个钢琴,挺喜欢的,而拉苏荣不让她动那个钢琴,就教给她哆来咪法索拉西的发音,就让她练声,乌云格日乐就特不愿意学,去了一个礼拜干脆不去了,就玩儿去了,也没跟爸妈说,撒谎说是在学习,其实是到电影院看电影,到中午再回家吃饭。十来天以后,拉苏荣来到哈扎布老师家探望,把乌云格日乐吓得回头就跑,不敢回家。阿爸说,没办法,不能勉强,她自己愿意唱的话肯定行,不愿意学,我逼着让她学,也不起作用。后来,哈扎布就把女儿安排到带蒙古包造型的内蒙古说书厅去当了服务员。

  一九七九年,乌云格日乐的阿妈赫日乐跟着哈扎布正式回到锡林浩特市跃进苏木居住,走时哈扎布的工作手续也没动,一直就在家乡疗养啊、住啊,从此以后很少回呼和浩特。

  一九八一年,当了一年服务员的乌云格日乐也离开呼和浩特,回到父母身边。一回来,阿妈就不让她走了,说:“你阿爸是个歌唱家,受了一辈子苦,你把他伺候好就行了,不缺吃的穿的,你不干活儿都行。我活不多久了,你要照顾好你阿爸。”阿妈已经病得很重,她把哈扎布要托付给女儿,乌云格日乐也就不走了。一九八三年,饱受风湿之苦、瘫痪四五年的赫日乐去世。

  
与女儿乌云格日乐的人生情缘

  哈扎布的女儿乌云格日乐生于一九六三年,生在牧区,属兔,从很小就来到哈扎布夫妇身边,成为重要的家庭成员。一九八三年老伴赫日乐去世后,哈扎布就与女儿乌云格日乐一起住,谁也离不开谁,女儿照料他的日常起居,成了阿爸身边的护理和助手。同年,乌云格日乐与一位在贝子庙医院当蒙医的小伙子毕力格结婚,继续与阿爸一起生活。

  哈扎布晚年因血栓压迫神经,导致视力下降,眼睛看不清楚,所以都是乌云格日乐给他买东西、找东西,离了女儿他就一团模糊。女儿给他买的东西,他还挺珍贵的,总习惯说“我姑娘给我买的”。有时候,女儿有事去了一趟呼和浩特,呆了没几天,哈扎布就想得不行,就开始低头沉默,在家里不说话了。要么就嚷嚷:我姑娘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放在哪儿了?

  有时候,天气好,有太阳,风小,女儿就带他出去,到外面走走,去饭馆吃顿饭,和认识的人坐坐,结果往往出去不到几分钟,老头、老太太们就聚了一大堆儿,不久啤酒也上来了,哈扎布就开始与众人厮混、喝啤酒、谈笑、哼歌,许多老太太还不断跟他开玩笑,逗他开心。女儿身体也不好,比较胖一些,得过一回脑血栓,住院治疗期间,哈扎布在家又挂念又孤独,人瘦得不成样子,生活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晚年的哈扎布,重返童真,非常孩子气,有时候在家里与女婿或外孙什么问题发生了争执,就很委屈,必须找女儿评理仲裁,而女儿当然永远站在阿爸一边,替他出气做主,乌云格日乐说自己在家里就是法院的大法官。

  一九九一年,乌云格日乐把工作关系也调到了跃进苏木的文化站。她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汗德力黑,小的叫洪格尔。汗德力黑读书读到五年级时得了脑膜炎,就辍学在家陪外公呆着,平时练练唱歌,秋天就到牧场里帮忙打草、接羔子。二○○○年,汗德力黑在外公的资助下,曾到呼和浩特和蒙古国学习演唱呼麦。“汗德力黑”是哈扎布给外孙起的名字,是他唱过的一个歌的歌名,意思是很辽阔。洪格尔当兵没当成,到深圳打工,当了三年厨师,现在回来了,正在呼和浩特上学,学画画。两个外孙对外公的感情非常深。

  二○○四年,乌云格日乐下岗了,下岗以后锡林浩特市里给她弄了个退休,挺好的,她就在家陪老阿爸呆着,须臾不分,悠闲度日,很幸福。

  
最重视“会唱歌的爷爷”这个称呼

  在哈扎布退居草原的岁月,社会和公众并没有完全忘记他。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他被内蒙古自治区艺术专业高级评审委员会评为国家一级歌唱演员职称;一九八九年元月,他被全区首届蒙语歌曲演唱电视大奖赛组委会授予“达尔汗歌手”(歌王)称号;一九九○年十二月,他荣获内蒙古自治区第三届文学艺术创作“金驼荣誉杯”奖;一九九二年十月,他开始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二○○四年二月,他被锡林郭勒盟委、盟行政公署授予“锡林郭勒盟文化事业发展特殊贡献奖”……

  哈扎布怎样认识这些荣誉呢?他说,这些荣誉当然好,但一点都不重要,他说哈扎布不能用什么一级二级演员获什么什么大奖这些个狗屁标准来衡量,他不奢望社会给了他多大的荣誉多高的待遇,他觉得牧区的那些牧民热爱他才是根本的荣誉。在牧区,哈扎布过着平凡的牧民生活,平时去参加婚礼啊,接媳妇啊,串门啊,喝酒啊,唱啊,彻底回归到从前,仿佛不曾有过任何辉煌的经历。草原上能说话的孩子都习惯喊他“会唱歌的爷爷”,他最重视这个称呼,认为比什么称呼都好。哈扎布说,等我死了,那些草原上的孩子还能记得“会唱歌的爷爷”,其它荣誉只是书上能见到,这个荣誉却永远消失不了。

  在生活中,乌云格日乐是经常把老头儿当父亲看待呢还是当一个大歌唱家看待?她说,我就是当老父亲一样看待,不当大歌唱家看待;我阿爸也不把自己当大歌唱家来看,他只把自己当成牧民。乌云格日乐觉得父亲在舞台上不伟大,在生活中真伟大,非常善良,对人极其真诚友好。“文革”以后,草原给了他很大的安慰,好像一回到草原就像放开缰绳的马,可以自由地奔跑,没人管。

  哈扎布自己也反复说,我回家了,多好,多自在,我该做的都做了,该收的也有工资了,也不缺什么了,我就在牧区呆着了,我能活到九十、一百!他从心里喜欢跃进苏木这个地方,在这儿舒服,牧民兄弟们都很瞧得起他,很热爱他,他一呆就是二十多年,很放松,很快乐,没有勾心斗角,特别开心。二十多年里,他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办了一个蒙古长调培训班,培养了一批唱长调的蒙古族孩子。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布赫主席就曾跟哈扎布说:哈扎布,你该培养几个小哈扎布啦。回家乡后的一九九○年、一九九一年,哈扎布就开始自筹资金,在跃进苏木办了一个蒙古长调培训班。这个培训班坚持了三年,哈扎布一个人教,学员各地的都有,西乌旗的、正蓝旗的、白旗的,还有跃进苏木当地牧民的孩子,人数开始时有三十多个,毕业时有二十多个,一九九一年还到呼和浩特进行了一次汇报演出。

  
东西南北得我所

  从一九七二年到一九八○年,哈扎布的家住在呼和浩特关帝庙街的老文化大院,院内多是平房,他的一间在一排平房最东侧,是由原来的传达室改造的,面积也就是十几平米。因为在最边上,又临街,所以他家的屋后就成了邻居街坊们倒污水、倒垃圾的地方,到了冬天又冷又潮,室内墙上会结上一层冰,冰上有好看的花纹和图案,哈扎布就给女儿开玩笑说,咱们家不用贴画啦,你看这冰上什么画都有,大青山啦,草原啦,山山水水,多美。

  虽是陋室一间,却真正是“何陋之有”,每天都宾朋盈门,满满的,一屋子人。不少来拜访、请教和学习长调演唱的学生们学完了,还不走,帮着劈柴、升火、做饭,然后一起吃,小屋里充满了欢乐。现在就职于内蒙古广播文工团的著名长调演员扎格达苏荣,就是当年经常来哈扎布家的学生中的一个。

  回家乡跃进苏木后,哈扎布和生病的老伴有好几年住在蒙古包里。

  一九八五年,哈扎布申请退休,连内蒙古文化厅盖的艺术家住宅楼都没住。一九八七年,哈扎布办手续的时候,衙门口办事的人问他:“你是退休还是离休?”哈扎布不懂退休与离休的区别,以为退休就是彻底退了,而离休估计以后还得回来,就说:“我退休。”就这样退了。其实,哈扎布是一九四六年以前参加的革命工作,按待遇应该是离休。

  哈扎布在一九八九年三月正式退休。在老领导布赫关怀下,内蒙古歌舞团给哈扎布在跃进苏木盖了三间房,让他安度晚年。据说还配备了一台专用212吉普车,后来被什么单位给征用了。二○○一年,中央民族大学的蒙古族音乐研究专家、研究员乌兰杰来看他,还领着他到北京参加演出,跟布赫副委员长见了,说了退休这个事,老领导亲自过问,才在二○○二年一月把退休改办成了离休。家里的孩子们挺满足,觉得该得到的得到了,而哈扎布并不咋高兴,认为政府该给不该给是政府的事,我自己干是干了,有人知道。
  这就是哈扎布,乐观、幽默,又有着任何人都夺取不了的骄傲与尊严。

  
难以改掉的游牧习惯

  哈扎布叶落归根,把自己放在了锡林郭勒草原的一个苏木里,一个嘎查里,与当地的官方也极少有联系。有外面的客人来到锡林郭勒盟,想见一下哈扎布,问陪同人员,回答经常是这个人在不在了不清楚,住在哪儿也不清楚,于是客人带着遗憾走了。前些年,女儿觉得阿爸年纪大了,不应该呆在牧区,应该回呼和浩特住,以后看病医疗多方便啊,就说服老人,打好了合同,在呼和浩特租了一处房子住,也跟内蒙古文化厅打了招呼,女儿带阿爸回来住了四五天,阿爸就不舒服了,就闹着不住,就不在呼市住。一个礼拜后,文化厅长来租屋探望,结果人走了。回到牧区后,哈扎布说,还是我这儿呆着舒服。

  哈扎布呆在牧区的时期,身体一直很好,精神也好。一九九四年,得过一次脑血栓,住院治疗了二十多天,恢复得非常好。二○○一年后,哈扎布年近八十了,病也多了,女儿就再一次说服他离开牧区,迁到附近的锡林浩特住,这回他勉强同意了,但心里还是想着牧区。

  在锡林浩特,全家赁屋而居,迁徙凡三。

  二○○五年七月,在锡林浩特市阿日嘎朗图街三组五十号这处第三次租赁的平房院落里,哈扎布喝着最惯喝的中彩牌啤酒,接受了内蒙古电视台汉语卫星频道《蔚蓝的故乡·顶级探访》的专访,这是他最后一次接受新闻媒体采访。哈扎布虽然老了,但说话流利,思维清晰。对于我们这次采访,老人显得很兴奋。在交谈中,歌王长歌当哭,不失本色,时不时地唱上一两句蒙古长调,声音虽然哑了,而传达出的气势,仍然像走马一样轻快,令人神往。我问他:“一个歌手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把长调唱好?”他只反复强调了一句:“需要的是真心,把生活、家乡的原貌真实地表达出来,人民自然就接受你的歌了。”我们摄制组还带老人回了跃进苏木拍外景,出发前的早晨,哈扎布早早就起床,换上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

  二○○五年九月,在内蒙古民族歌舞剧院和锡林郭勒盟有关部门的资助下,哈扎布一家迁入了刚竣工的一处楼居,这是他踏歌而行的、游牧般的生命旅途中最后一个驿站、最后一个营地,他在新居里住了仅仅一个多月就悄然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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