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色下的谋生之路
二、门缝流传出来的蒙古音乐
三、路过名家的身边
四、不可兼得的天堂和理想
尾声
编辑花絮
如果我说,蒙古人性格温和、含蓄而且敏感,甚至有一点腼腆,可能很多人都会觉得惊讶。事实上,关于蒙古人,人们心中的很多印象都和实际情况不一样。
内蒙古在人们的印象中,遥远而神奇,但至少对北京人来说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只要看一看北京市区到万里长城的距离,就可以想象这个地方离草原并不遥远,北京距离内蒙古草原的有些地方甚至比距离石家庄还要近。
很少有北京人知道,在北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约有4万人是蒙古人。生活在都市的蒙古人以宽容随和的性情适应着都市的生活,又倔强地把灵魂留在另一个世界里。
一、夜色下的谋生之路
北京这些年,开了不少家蒙古风味的餐厅,一种是为非蒙古族人服务的,打着“蒙古风味”的旗号,实际上卖的主要是一些内蒙古地区的汉族食品,也有一些新疆风味食品,菜单上大约只有不足20%的食品是风味有所改变的蒙古食品;另一种是为在京生活的蒙古人服务的,卖真正的“蒙餐”。
北京蒙古人中最有名的一家蒙餐馆“图图蒙古食屋”的老板本人就是一位音乐人,曾经在苍狼乐队中于腾格尔合作过。他的餐馆里,虽然歌声不断,也常常有人拉琴,但大都是业余的,是来吃饭的人自娱自乐。专业琴手和歌手并不在这里演出。对来吃饭的蒙古人来说,餐桌边的音乐本不是拿来出售的;而对乐手们来说,演出是他们的工作,这里是休息场所,是一个纷乱社会中暂时的身心栖息地。
专业乐手的表演通常出现在第一种地方,在那里文化因为不同而有商业价值,但也因为不同并不真正被多数仅仅是怀有好奇心的食客们理解和喜爱。曾经有一位蒙族网友在网上记述过一件事:有一次她和她的老板在这样一家餐馆吃饭。老板问她会不会唱蒙古歌。她刚好会一两首。在座的人于是起哄让她唱首歌。大家一起吃饭,席间唱首歌其实没什么,蒙古人在一起是应该的,在汉族人看来就跟唱卡拉OK是一个道理,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但是她老板一时兴起,非要叫一个马头琴手进来伴奏。进来的人是金山。马头琴手因为承载着蒙古族的传统文化,在北京的蒙古人当中很受尊重,而金山琴拉得好,很多在京蒙古人都认识他。那女孩于是说算了。可她老板兴致正高,嚷嚷着:“干吗算了?不就二十块钱吗?”这件事在网上就记了这么长,我不知道后文,也从没问过金山。
在北京打工的专业马头琴手,大概有二十多人。北京虽然有很多文艺团体,却消受不了这么多马头琴手。金山和他的很多朋友一样,虽然参加过专业演出,曾经跟随艺术团体出国访问,但也在餐馆里拉过琴,因为那是一份能带来日常收入的工作。金山很不愿意提那段日子,“丢人!”他说着率真地一笑。蒙古人生性高傲,自尊心强,同时又很现实地面对生活,提起不愉快的往事很少闪烁其辞,也不会声泪俱下,倾向于选择宽容和坚强,写在脸上的就只有一笑。
相对于餐厅而言,酒吧做的音乐条件好很多,有正规的音响和灯光设备,也可以像模像样地编排节目,但最难得的还不是这个。在北京,蒙古酒吧的客人几乎都是生活在北京的蒙古人。因为共同的文化背景,音乐和人们心中的热情相互呼应,燃烧在空气中,这样的空气可以滋养这些年轻的音乐人。因为对自己民族音乐的熟悉,这里的客人们不是听新鲜而是听水平,音乐的好坏可以得到准确、迅速地反馈。而那种来自同胞兄弟们的真心的喜爱、真诚的尊重,还能带给乐手专心和自信。
蒙古族是一个有歌舞文化的民族,即使今天生活在都市里的蒙古人,依然保存着一些古老的习惯。大家都知道蒙古人喜欢喝酒,但酒的喝法和其他民族并不一样,没有那么多劝酒的花样,酒桌上大家不会相互吹吹拍拍,不会借着酒劲山南海北的胡侃,不允许举着酒杯叫板。总会有人唱起家乡的歌,大家或者感动,或者兴奋,歌至兴、酒至兴仍然按照传统的礼节相互敬酒,尤其是有长辈在场的时候更是这样。这种场面旅游点是伪造不出来的,也不像电影里那么夸张,一切都很自然。
歌手昭日特曾经组建过一支乐队,在一间叫胡戈的蒙古风情酒吧演出,金山曾经是乐队的马头琴手。和餐厅不同,在酒吧里,歌手和乐手是从来不穿蒙古袍的。大家从都市的各个角落来到这个地方,热情的歌手常常是大多数客人的朋友,而乐手们虽然腼腆一些也被大家默默喜爱。他们的歌声和音乐是从自己心里迸发出来的,音乐里也有聚会上那种自然的热情、热爱、欢乐和动容,他们水平比较高就是了。酒吧本身虽然是舶来品,但蒙古风情酒吧却找到了一种蒙古文化的自然形态在都市的延伸方式。
理论上说4万人不是一个小的消费群体了,但在北京的蒙古人中,真正走出家门寻求文化回归的人却并不多。在北京,如果3家以上的蒙古酒吧同时开业,至少有一家会因客源问题而关门。所以酒吧也不可能为二十几位优秀的马头琴手提供工作。这么说的话,金山很幸运,他先后在两家蒙古风情酒吧工作过。
我所听到过的金山最优秀的演出并不是在多么正规的剧场,而是在一个叫做“蓝云敖包蒙古风情酒吧”的地方。在敖包酒吧金色的灯光下,他的音乐像一只展开金色翅膀的鹰,飞旋在立柱和灯光的交汇之出,尖叫一声,倏尔离去,留下金色的虚影久久不散。
我一直不习惯说金山在酒吧是在工作,我总觉得他是在享用自己的音乐。如果金山是个拿国家津贴的艺术家,能专心做音乐的话,可能会相当出色,但是他却要找一个地方每晚拉一遍《万马奔腾》。不过,如果少了生活中的苦乐悲喜,他的琴声是否还会如此动人呢?去年冬天,敖包酒吧终因经营不善而难以维持,他离开那里时,我意识到他失业了。

现在营业的蒙古风情酒吧叫做故乡,在那里唱歌的是黑骏马组合的三位歌手。有一次,金山需要拍几张拉琴的照片,但他自己已经没有合适的演出场地,只好借用故乡酒吧的舞台。在酒吧营业的黄金时间金山拉了两首曲子,并且受客人们的热烈欢迎。在外人看来,这属于欺场子的事情,但是黑骏马的三个小伙子却调音响、调灯光、报节目非常帮忙,而他们和金山之间并不是过密的朋友。这个场景很像在草原上经过一户牧民家,主人会立刻熬奶茶、切奶豆腐招待。有人说蒙古人好客是因为寂寞,有这方面原因,但也不全是,夏秋季牧场上,牧民的工作都很忙,人来人往有时候很打搅牧民,但他们都知道行路的人需要帮助。都市里的蒙古人并不寂寞,尤其酒吧里每天无数客人围着,而那天黑骏马的小伙子们知道金山需要帮助,这是性格。
二、门缝流传出来的蒙古音乐
一个民族的文化,被另外一个民族认识往往是从最典型的东西开始的。然后,另外一个民族往往就会把这种最典型的东西当作全部。马头琴因为独特的音色在汉族地区被广泛喜爱,于是很多人认为蒙古族的民族乐器就是马头琴。其实弹拨乐器“火不思”、三弦、蒙古筝、拉弦乐器四胡都是很典型的蒙古族民族乐器。
即便是马头琴,也有很多种,而且在不同演奏家手中演奏风格也不一样。有一次我和一些不了解蒙古文化的朋友聊音乐,聊到马头琴,其中一个朋友突然站起来大声说:“我认为马头琴的声音概括起来就两个字——凄凉!”他说着十分肯定地猛力一挥手。我当时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
我想这种印象很可能来自张全胜。苍凉、忧伤又非常洗练可以说是他的个人风格。产生这种印象并不是他的错,苍狼乐队对推广蒙古族的民族音乐功不可没,很多汉族人第一次听到的马头琴、长调、呼麦都是来自腾格尔的专辑《黑骏马》。但是前面说的那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很多人对蒙古音乐了解到《黑骏马》以及腾格尔的两三首代表作就停下来了。
昭日特来自鄂尔多斯,在艺校时是学四胡的,他曾经自己拉四胡和另一位同样来自鄂尔多斯马头琴手齐龙合作排过一段“民族器乐合奏”,那种音乐一点都不忧伤,完全是欢宴歌舞的气氛,鄂尔多斯式的欢乐。鄂尔多斯歌舞很出名,但那里的蒙古族人数实际上非常少,那里的许多民歌和民间舞蹈在其它地方的蒙古人当中是找不到的,包括著名的盅碗舞、筷子舞——大多数蒙古族地区禁止在餐桌上敲击碗筷。
在汉族世界里,人们对蒙古音乐的认识,很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行路,路过一间大房子,房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泄出来。行路人如果好奇,可能停下来向里面张望,也可能并不关心匆匆走过,无论怎样他绝不应该认为房子里的世界就是他从门外看到的那一点点光。
除了欢乐和忧伤马头琴的演奏还可以很奔放或者很抒情。除此之外,它还可以是悠扬的,或者沉醉的,还可以是很多样子的。
三、路过名家的身边
总有人认为蒙古人的性格奔放豪爽,说实在的,我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个印象怎么来的?事实上,大多数蒙古人性格温和、含蓄而且敏感,待人随和真诚的同时骨子里面有一股桀骜不驯的力量。这种内心世界丰富而充实,外表柔软的特点使蒙古人的感情世界沉得很深很饱满,这是一种很适合产生艺术家的个性。绝对数量虽然不多,但是从人口比例上算,蒙古应该算是一个很出艺术家的民族。
我常常觉得作“少数民族”真好,好处之一就是很容易结识本民族的“大人物”,得到他们的帮助和指导。蒙古人的相互帮助之中,常常有那种令人感动的真诚,又有扶马背不朝前送的冷漠。当然这是我的看法,在蒙古人看来,人的才华和个性本来就应该被尊重,但路还得自己走。
在庆祝神舟五号发射成功的一台晚会上,金山和腾格尔还有一名呼麦手合演过一个节目。腾格尔也喜欢去蒙古酒吧玩,和金山彼此见过。和大牌明星合作,金山不特别恭维;腾格尔也不以师长自居,两人彼此笑一笑,把节目做好。这是蒙古式的高傲和蒙古式的谦和。这个场面在蒙古人中很常见,大腕明星出现在酒吧,客人照样把注意力都放在台上的歌手那里。蒙餐厅里吃饭的客人中,有已得高官厚禄的,也有穷学生,大家聚在一起时,彼此就是平等的。
敖包酒吧的股东之一是作曲家三宝。虽然是蒙古族音乐人,三宝的大部分音乐作品和蒙古并没直接的关系。但是他音乐的气质却是蒙古文化养育出来的。三宝的音乐,在不了解蒙古文化的人看来就像个谜。大气、凄凉、唯美、严谨、叛逆……这些在一般人看来应归为不同的,甚至是相互对立的风格在他的音乐里浑然一体。
但如果你熟悉蒙古人的性格,你就明白这些东西原本就是统一的,而且有些只是用汉族的思维方式进行的概括,在蒙古人的内心深处本不是这个概念。如果我说,蒙古男人有山一样的温柔,蒙古女人像水一样的坚韧。你可能觉得我在写诗,用自相矛盾的话引起别人注意。但是在蒙古高原上,山真的是温柔的,山的曲线像舞动起来的巨大的丝绸,但又是凝固的,沉稳而博大;水真的是坚韧的,在那样平坦的容易渗透的土地上,百转千回,艰难前进,滋润着走过的土地。这恰好是蒙古男人和女人的性格。三宝的音乐中充满着这样的“自相矛盾”,这让他在公众领域里显得与众不同,捉摸不定。
三宝开酒吧和别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重视音乐胜过生意。虽然有一段时间三宝每晚都去自己的酒吧坐一会儿,却很少对乐队做具体的指导。金山认为到目前为止,他自己最好的状态就出现在那件酒吧。我问过金山,他当时的状态跟三宝有什么关系?三宝究竟做了什么?他想想说:“三宝不说什么的,主要是音响好,舒服。”

蒙古人话不多,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和金山说话的时候,每说到重要的地方,都可以看到他的眼睛在动、脑子在动、心也在动,就是嘴没动。从话不多这个角度看,蒙古人是很含蓄的。但是蒙古人眼睛、眉宇、举手投足之间都可以表达自己的观点,这种表达又非常明确——好、恶、是、非,不拐弯抹角,也不正话反说。从这个角度说,蒙古人又是直率的。不管三宝有没有说过什么,我总是觉得,那段时间金山的音乐风格和追求受到三宝很强烈的影响。
在蓝云敖包工作期间,三宝为金山买了一把古典马头琴。和现在这种木质面板、尼龙丝弦的琴不一样,古典马头琴的面板是蟒蛇皮的,琴弦是两束马尾,高音弦和低音弦的位置也和现在的马头琴相反。马尾弦因为不能拉得太紧,所以音调低沉,泛音很重,音乐的风格也就更加古朴。
今天普通人听到高水平的古典马头琴演奏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和其他音乐人一样,音乐人那日森平时的工作是作曲、编曲一类的,但他同时是一位马头琴手。不靠马头琴吃饭,让他在追求演奏风格和效果时从容很多。他在为三宝作曲的《天上草原》配器时,曾经使用古典马头琴演奏,那段琴声可以在三宝的个人专辑《直接影响2》里面听到。马头琴的声音有一种苍凉广阔的感觉,而古典马头琴的声音广阔之外又非常深厚。
古典马头琴的指法和现代的马头琴也不一样,不是手指按在琴杆上用指甲跟顶弦,而是在琴弦上压弦。金山曾向那日森问过一些古典马头琴的演奏方法,后来,金山在一次录音时认识了蒙古歌王拉苏荣,拉苏荣进一步把这种演奏方法传授给他,并且带他去电视台做节目。

说到做电视节目,这里面有段趣话。电视台那位主持人原来认识金山,并且向栏目组推荐他。但是栏目组的人都说没听说过,并且说拉苏荣会自己带一位马头琴手叫做:阿拉坦乌拉。其实金山的名字是蒙古语直译过来的,阿拉坦是金子,乌拉是一种山。很多蒙古人的名字现在都是这样,像张全胜也是,在腾格尔的专辑上他的名字是布仁额布斯。一方面这是民族文化融合,另一方面,国内很多地方的计算机软件设计时名字的字段就没有留太长,领身份证时打不进去,我的一个朋友就是在领身份证时改用汉名的。据金山说只有拉苏荣老师一个人坚持叫他阿拉坦乌拉,如果他电话里自报姓名是金山,拉老师就不知道他是谁。
总觉得这件事不全是这样,只要是蒙汉兼通的人,想想也能知道金山就是阿拉坦乌拉。拉苏荣除了是一位歌唱家,还是一位音乐学者,在今天很多蒙古族的青年和孩子已经不再学习蒙古文的情况下,拉苏荣却使用蒙古文著书,介绍民歌和音乐。在他看来应该有蒙古文字的图书记述这些事情,这比提高图书的影响力和发行量更重要。坚持叫学生蒙语名字大概也有这方面的用心。
四、不可兼得的天堂和理想
今年夏天,我在草原上做一次短期旅行。同行的人当中有一位马头琴手贺西格,他也是在北京的马头琴手中比较出色的一个。
在草原上,我们遇到一些当地旗县乌兰牧骑的马头琴手,其中一个人是贺西格的师兄,其他几个是那个人的同事,除此之外,他们还教着一大堆学生。我才发现草原上原来有这么多马头琴手。
他们每天可以面对碧蓝的天空,清新的空气,看到无边的草原,被自己的同胞环绕着,这一切都是养育蒙古音乐和其它蒙古文化艺术的源泉。他们的生活环境就是腾格尔歌唱的“天堂”,这让北京的蒙古人非常羡慕。天堂里的马头琴手们却又羡慕北京来的人,羡慕他们在大城市见多识广,却不能理解在北京的蒙古人面临的文化压力。
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有歌手唱起歌,琴手们就拉起马头琴助兴。我发现贺西格是他们当中最好的,不仅仅因为技术好,他的音乐里有了丰富的时尚因素,同时对蒙古传统音乐元素、民间音乐元素也有更多发掘和运用。乌兰牧骑的琴手相对来说,音乐体系显得陈旧很多。这就是到北京的马头琴手离开家乡的原因,不甘心在平平淡淡地终老一生,却又要到远离蒙古文化的地方追求蒙古的音乐。
这几年飘在北京的马头琴手、蒙古族歌手陆续有人签了约、出了专辑,过几年应该有人会出名。年长几岁的贺西格说,如果他在北京再做几年没什么成绩,就回兴安盟歌舞团去,但他是不会甘心没成绩的,他现在正在忙着出专辑。黑骏马组合的小伙子们最近也和一家唱片公司签约了。但不知道离开酒吧以后,他们还有没有在完全属于自己的小舞台上把本民族的音乐做到无比隆重的自由。
离开敖包酒吧以后,金山的经济状况确实改善很多。他在晚会式的综合性演出里拉过琴,但观众鼓掌的地方竟然不是琴音动人之处,而是两个伴舞的舞蹈演员下腰的时候。这感觉就和老外看京剧喜欢看龙套演员舞旗子、踢枪差不多。他在录音棚为别人配器,音乐制作人提出就是要一段旋律或者要一段节奏感强的东西之类的要求。来自台湾的音乐制作人不可能像民族大学音乐系的老师那样讨论锡盟的长调应该用什么样的风格,科尔沁的短调应该怎样处理,他们甚至连锡林郭勒这个地方都没听说过。而且他们也没有打算发掘或推广蒙古传统音乐,只是要在自己的音乐里加一些蒙古音乐的元素。
那天我们离开金山家的时候,一直都不爱说话的金山突然和摄影师讨论起谁的工作更容易导致破产。他家里除了五把马头琴之外,还有两把吉他、一台电子琴。他就用这些东西在自己的电脑上做音乐,自己拉琴,自己编曲,自己弹伴奏,录一些内蒙古以外地区不大流传的古老民歌,也用马头琴拉一些流行歌曲和西洋音乐。但是非专业的设备录音效果不好。他想换个专业的麦克风,换一台专业的合成器。不过我看等都换完了,他一定还会想要一个自己的录音棚。
尾声
蒙古人从两千多年前的匈奴时代起就在中国历史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生生不息至今,人口数量却很少。中国境内的蒙古族人口大约480万。而汉族人口是13亿,壮、苗、彝、土家、维吾尔等很多民族的人口数量也比蒙古族多。蒙古族分布很广,从东北一直到新疆,广大北方地区和南方的四川、云南等省份都有分布。在各个省份包括内蒙古自治区,蒙古族都是和其他民族杂居在一起,而且人口比例很低。这使蒙古族的传统文化承传面临巨大困难。
抛开人口比例,单看数量。北京也算蒙古人聚居区了,在册的人口大概2~3万人,加上在北京没有正式户籍的人,大约有4万人。大家从事各种不同工作,在与其他民族融合的同时,与生俱来的个性又让他们或多或少的与众不同。音乐人因为对自己的个性和传统文化的依赖,是民族特征保存得比较好的人群。就像蒙古人随和的同时又很倔强一样,整个人群也在对都市的融入和拒绝中发生改变。
编辑花絮
我这个人写稿子从来不在乎编辑改,稿子交了,大斧子随便砍,发之前我都懒得再看一遍。这次的编辑也是这个习惯,改稿子下手很重。拿到第一个修改稿之前,我们都没有估计到,会有这么多问题。
花絮一:
第一稿修改下来时,还留有一段专门写金山和他的马头琴的段落。我的原稿是:“金山经常使用的一把琴”,编辑改为:“金山经常把玩的宝贝琴”。这话一般看来可能编辑改得多一点修辞,但我看了很刺眼,我的蒙古朋友们都不会接受。因为对在北京艰难谋生得琴手来说琴绝不是拿来赏玩的,他们也不是八旗子弟,可以拿戏曲和音乐当个玩艺。那把经典的马头琴实际上被琴手精心爱护,并受到听者的尊重和崇敬。
花絮二:
初稿上写到草原的马头琴手和北京的马头琴手之间的相互羡慕的问题,原文的语句有点不顺。编辑于是将它改成:“草原上的马头琴手下一步的打算就是到北京发展”。事实上,向往也许还可以,打算是不可能的。乌兰牧骑的几位正式琴手早已经在草原上扎了根,娶妻生子,不可能再背着琴去北京寻求发展,而学生们当中也许有一两个将来会离开草原,还不一定,大多数都不会。另外,仅仅在内蒙古的一个旗,我们几天之内见到的琴手就比在北京这几年见到得都多,这个城市怎么可能容下那么多马头琴手。
花絮三:
在写到蒙餐馆里的歌声时,编辑无意中加了“临时客串”四个字,但在蒙餐馆里,“客串”其实谈不上。因为蒙古人在餐桌旁唱歌完全不具有表演性质,就和汉族人在酒桌边侃大山,欧洲人在聚会时跳交谊舞一样,是一种非常自然的文化形态。汉族社会里,也有很多自然的文化形态,只是大家平时不会注意,你不能说在迪厅里蹦迪的人是在客串,也不能说在街上扭秧歌的大妈是客串。
花絮四:
虽然我只会用汉语写东西,但是我以前写的关于蒙古的东西基本上都是给我的蒙族朋友们看的,很多东西我都习惯了不做解释,因为蒙古人之间一说大家都会明白。我从来没想过我要向编辑解释为什么说:“文化因为不同而有商业价值,又因为不同而不能被心存好奇的食客理解和喜爱”。编辑以为,大家还是很喜欢蒙古音乐的,如果他们不喜欢就不会听了。这还真不容易解释,如果不是食客们觉得新鲜好玩,歌手和琴手们就吃不上餐厅演出这碗饭了,商业价值就是这个意思。和蒙古人相比,食客们确实谈不上理解,至于说喜爱,喜爱是来自内心深处的震撼,还是仅仅觉得好听也差得很远了。
花絮五:
这篇文章加了两个小注,都是编辑要求加的,一个是“呼麦”,一个是“乌兰牧骑”。“呼麦”我实际上想到了可能有很多人不懂,但是我一开始并没有加。因为一个人如果听过呼麦演唱,我完全不用解释,他一定不会忘的,而没有听过呼麦的人看了这句话还是不会知道呼麦是什么的。
“乌兰牧骑”几乎是作为一个专有名词被引进到汉语中的,而它的蒙古语原意,很多蒙古人也想不明白。我曾经在草原上问过贺西格,乌兰牧骑和歌舞团有什么区别,他很自豪地说:“我们歌舞团是专业团体。”乌兰牧骑最初是乌兰夫建立的到农牧民中间宣传革命思想的宣传队,用蒙古族传统的歌舞和说唱等表演形式宣传革命思想。今天乌兰牧骑的演出中还有很多节奏欢快的舞蹈,赞美新生活的歌曲,和当代流行的蒙古音乐和歌曲不太一样。后来《人文地理》的人又问我,乌兰牧骑既然不是专业团体,演员是不是不是专业演员。我说是专业演员……这事我实在是没法跟他们解释清楚了。
花絮六:
在我最初写过金山拉琴观众却在舞蹈演员下腰时鼓掌这一句后,并没有后面京剧的那句。对那些熟悉金山本人或熟悉蒙古音乐现状的蒙古人来说,不用多说,看过之后有人会痛心,有人会心疼,有人会叹息,而有人甚至会愤怒。但是编辑再次提醒我,本文的读者大部分是汉族人,要把话拜开了说。我于是加了京剧的那一句。我想,基本上汉族人都可以理解“角”和“龙套”之间的关系,但实际上也只有戏迷,或者从是京剧艺术工作的人才能体会到那种痛心、心疼、叹息和愤怒。
花絮七:
虽然有这么多的摩擦,但都是为了文章,《人文地理》的编辑其实还是蛮好合作的。当她读到音乐制作人“只是要在自己的音乐里加一些蒙古音乐的元素”时说:“就跟我们现在干的事情一样。”其实我想说:“你们好很多了。”起码《人文地理》的编辑对蒙古文化在谨慎的发现并努力理解,而非简单利用。
写这段花絮,《人文地理》也是第一次,因为大家都没有想到,修改进行到最后阶段,前面做了那么多沟通还会有这些问题。文化差异视而不见的时候,就可以不明显,追究起来就无处不在。我的蒙古族的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对新闻媒体上关于内蒙古、蒙古族、畜牧业报道的不实之处感到非常无奈。现在看起来记者编辑们确有难处,如果一个记者下去两三天就回来写报道,他很难不随随便便就说错了话,如果是在家查资料写的,更难免以讹传讹,如果观点先行,那就没法说了。
虽然和蒙古人相处很久了,虽然熟悉并且被大家接纳,但是我和蒙古人之间依然有很大的文化差异。因为金山不爱说话,前两次访问基本上无功而返,第三次我只好把问题拆得很细一个一个问他,一旦讨论细节,很快,他的每一句回答几乎都是这样开始的:“不是,我们蒙古人不是这样的……”
本文是应《华夏人文地理》约稿写的,将发表在今年的九月号上,大概在有几天就能在北京的报刊亭里买到了。
这篇稿子是我写得很不舒服的一篇,但既然写了还是贴给大家看看。首先首先这篇东西里面写了太多北京蒙古人的生活,不只是金山,还有我们这些网友的日常生活,我们的餐馆和酒吧,我不知道这些事有没有必要让外人知道,所以我总有一种出卖朋友的感觉。然后,它是写给汉族人看的,那些给大家写东西时不必絮絮叨叨的讲的“道理”,这里面都要掰开揉碎说。
只好请大家凑合看了。
--蓝色的故乡
作者的博客 蓝色的故乡-舒泥